我蹲在脚手架下，铁丝在手里绕圈、拧紧，再绕下一根。手指早就不怕锈了，茧子厚得跟树皮似的。吕石头从我身后晃过去，扔过来半截烟。
说是搭伙，其实也就是两张行军床并在一个工棚里，她的碗筷挨着我的，晚上睡觉隔着道布帘子。
头两个月没说过话，第三个月下雨，她收衣服时把我的工服也收进去了，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我床头。
“还两年。”吕石头蹲到我旁边，“听彭老板说，东区那片楼封顶，能结笔大的。攒够了吧？”
她过二十分钟才出来，端着两个馒头一碗菜汤，挨着我坐下。我们都不说话，就听着四周工友的吵嚷、碗筷碰撞、远处的搅拌机轰鸣。
风吹过来，她鬓角有根白头发晃了晃。我想伸手帮她捋到耳后，手抬到一半，又缩回来。工地上眼睛多。
我跳下脚手架。皮卡后斗堆着几十袋水泥，要卸到库房去。彭洋递给我一根烟，自己也点上。他五十出头，头发白了一半，肚子挺得老高。
“这破路。”他骂骂咧咧，“市里来人检查，非说咱们场区道路不合格。合格？钱呢？甲方拖工程款拖得老子裤衩都快当了。”
“没啥，就问问。”他吐了口烟圈，“昨儿个我看她在食堂记账，字写得挺秀气。不像咱这些大老粗。”
接着雨点砸下来，开始还稀稀拉拉，转眼就连成片，打得彩钢板屋顶像在放鞭炮。
但我听见她在翻身。这么多年，我知道她什么时候是真睡，什么时候是装睡。雨越下越大，远处传来轰隆一声闷响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。
我和曾秀文的“家当”——两个旧行李箱、几床被褥、锅碗瓢盆，全都泡在黄泥汤里。
“光秃秃的，石头多。”我努力回想老家的山，“但也有绿的时候，开春了，坡上会冒点草芽。不多，就一点点绿。”
就在工地旁那个叫“老地方”的破棚子，老板是个瘸腿老汉，只卖散装白酒和花生米。我们坐在油腻腻的小桌旁，头顶的灯泡蒙着层灰，光线昏黄。
我们碰杯，一饮而尽。酒很辣，从喉咙烧到胃里。彭洋又倒上，这回没急着喝，捏了颗花生米扔嘴里，嚼得很慢。
“十六年。”他重复一遍，盯着酒杯，“时间快。我那会儿头发还黑着呢，你也是个愣头青。现在呢？我白了一半，你也成老帮菜了。”
“工程款的事，悬了。”他压低声音，“甲方那个姓孙的王八蛋，上个月进去了。贪污。现在项目被冻结，钱一分都划不出来。我垫进去的那些……打水漂了。”
“我砸锅卖铁也得发。”彭洋苦笑，“但得拖一拖。老于，你那份我最后发，成不？你理解理解我。”
“没啥意思，就是……啧。”彭洋搓了把脸，“老于，我这人说话直。曾秀文，她不像咱这些人。你看她的手，虽然也糙了，但骨节细，指甲缝里从来不留黑泥。她认字，我见过她看报纸，不是瞎看，是真看。还有那次，我会计写的单子有个数算错了，她扫一眼就指出来了。”
“我是说，”彭洋凑近些，酒气喷在我脸上，“她以前，肯定不是干这个的。你问过没？她老家哪儿？家里还有谁？”
“你啊，就是个实心眼。”彭洋往后一靠，椅子嘎吱响，“但我得提醒你一句。这人哪，都有过去。过去要是太沉，背久了，早晚得压垮。你们这十五年是不容易，可万一……万一她过去找上门来呢？”
棚子外传来狗叫，远处工地的探照灯亮了，光柱划破夜空。瘸腿老汉又端来一盘花生米，看了看我们，没吭声，一瘸一拐回去了。
彭洋开始絮叨他老婆孩子，说老婆在老家带孩子上学，一年见不了两面，孩子都快不认识他了。
确实，虽然这些年洗菜切菜、揉面刷碗，手心磨出了茧子，但那双手的骨架还是细的。
酒局散时已经半夜。彭洋醉得厉害，我扶他上皮卡，他嘴里还在嘟囔：“老于……提防着点……人心隔肚皮……”
夜风一吹，酒醒了大半。工棚里还亮着灯，曾秀文在等我。我慢慢往回走，脚步有些沉。走到工棚门口时，我停下来，从门缝往里看。
我推门进去。她抬起头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：“回来了？喝多了吧，我给你倒了水。”
我脱了鞋躺到床上，看着她忙活。灯光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出来，鬓角那根白头发又露出来了。这次我没犹豫，伸手过去，轻轻帮她捋到耳后。
血珠冒出来，很小的一滴。她把手指含进嘴里，抬眼看了看我。眼神很复杂，我看不懂。就那么对视了几秒钟，她先移开视线，继续补衣服。
黑暗中，我听见她躺下的声音，布帘轻微的摩擦声。然后是她均匀的呼吸。我睁着眼，看着头顶黑漆漆的彩钢板。
那是条浅蓝色的丝巾，上面有白色的小碎花。料子很薄，对着光能看到纹理。我摸了摸，手感滑溜溜的。老板娘说这是仿真丝的，便宜，十五块。
邻座的大娘看了我好几眼，大概觉得我这身沾满水泥灰的工服，和怀里小心翼翼抱着的东西，有点不搭。
她手顿了顿，继续揉。面团在她手下发出沉闷的噗噗声。我把丝巾拿出来，抖开。浅蓝的底色，白花，在食堂昏暗的光线下，显得格外清亮。
食堂哪有镜子。最后她对着不锈钢的汤桶盖照了照。桶盖弯弯曲曲，映出的人影也是变形的。但她看了很久，左转一下，右转一下。
猪头肉切薄片，拌了蒜泥和醋。苹果洗了两个，一人一个。我开了瓶啤酒，给她也倒了一杯。我们碰杯，没说话，就碰了一下。
“枣树吧。或者柿子。”她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肉片，“秋天结果子，红彤彤的，好看。”
月光从窗户漏进来，照在她脸上。她侧躺着，脸埋在枕头里，肩膀微微发颤。丝巾就放在枕头边上，叠得整整齐齐。
我站了一会儿，默默退回布帘这边。躺下，睁着眼到天亮。她的抽泣声慢慢停了，变成了均匀的呼吸。但我睡不着，脑子里全是她刚才的表情。
十点多，太阳正毒。吕石头蹲在我旁边，拧着铁丝抱怨：“这鬼天气，肉还没吃上，汗先流开云集团干了。”
不是一辆。后面又跟进来三辆，一样的黑色，一样的锃亮。四辆车排成一列，碾过坑洼的路面，底盘低，开得很慢。最后停在食堂外的空地上。
搅拌机停了，塔吊不动了，连钢筋碰撞的声音都消失了。所有人都看着那四辆车，看着车门打开。
她系着那条我买了三年的旧围裙，头发用一根黑皮筋草草扎着，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脖子上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好像要做什么重大决定。然后他开口，声音清亮，穿过食堂嘈杂的油烟机声：“曾阿姨。”
曾秀文往后退，撞到了灶台。红烧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，快糊了。但她没管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男人，像见了鬼。
手脚并用，差点摔下来。落地时崴了脚，但我没停，一瘸一拐往食堂跑。吕石头在后面喊：“老于！你干啥去！”
跑到食堂门口时，那个年轻人正在说话：“曾阿姨，沈总让我来接您回去。这些年……我们找您找得好苦。”
“秀文！”白发男人又喊了一声，声音里带着哭腔，“我是你哥啊！曾琦！你不认得我了？”
他转向曾秀文，语气恭敬但不容置疑：“曾阿姨，沈总在等您。车就在外面，您现在就可以跟我们走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曾秀文的声音突然拔高，“我哪儿也不去！这是我男人，这是我家的地方，你们滚！滚出去！”
曾琦冲过来，想拉曾秀文的手：“秀文！你别这样！沈昊然是来接你回家的！你看看你现在，你看看这地方，这是人过的日子吗？”
他们看着那四辆豪车，看着那些光鲜亮丽的人，看着站在灶台前浑身发抖的曾秀文。
“几位老板，”彭洋搓着手，努力挤出笑容，“这是工地食堂，您几位是不是走错了？”
年轻人——沈昊然，转向彭洋，递过去一张名片：“我叫沈昊然，是沈氏集团的。这位曾阿姨，是我们沈总的家人。我们今天来，是接她回家。”
彭洋的脸色变了。他看看曾秀文，眼神像第一次认识她。工友们也开始窃窃私语，声音越来越大。曾秀文站在那儿，成了所有人的目光焦点。
“回家？”她重复着这个词，“我哪儿有家？我的家十五年前就没了。现在这儿就是我的家，他就是我的家人。”
他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遍，目光在我沾满水泥灰的工服、磨破的胶鞋、粗糙的手上停留了几秒。
然后他微微颔首：“这位师傅，这些年来，感谢你照顾曾阿姨。我们沈家会补偿你的。”
我盯着沈昊然，盯着他一丝不乱的头发，盯着他白衬衫领口纤尘不染的边。十五年的日子，在他嘴里，就值一个“补偿”。
食堂里静得可怕。红烧肉糊了，焦味弥漫开来。窗外的太阳明晃晃的，照在那些豪车的玻璃上，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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